|
一百三十八
苏轼有云:“作诗必此诗,定知非诗人。”此语不无道理。然作诗非此诗,可是诗人耳?诗非此诗,必以离题论之。离题之文,岂可言及格乎?今我言,作诗是此诗,亦非此诗,方为最妙。此正是:言外有言,诗外有诗者也。咏物之诗,常拟此。是物,亦是人;是此,亦是彼。李贺《马诗》云:“大漠沙如雪,燕山月似钩。何当金络脑,快走踏清秋。”于谦《石灰吟》云:“千锤万击出深山,烈火焚烧若等闲。碎骨粉身全不怕,要留清白在人间。”皆如此。余曾作《靶》一诗:“直立场边不竞功,挺胸迎弹自从容。层层环抱身多孔,造就神枪千百雄。”手法也颇类。
一百三十九
有子言我,诗多为浅语出。然也!浅语出高格,必为善诗也。观古今,不少传世之作,多为浅语出。惟以语言之深浅,判诗之高下,实为误也。余曾作《论诗绝句》有句云:“淡中求味得真趣,必让他人刮目看。”又云:“明白如话出滋味,好比清泉山野花。”
一百四十
袁枚公《随园诗话》有云:“考据家不可与论诗。”又云:“学究条规,令人欲呕。”观今吟坛数子,字字句句皆穷根底。信也!然更有甚者,根底处也无根基可言。如此荒谬之所谓考据,还指责他人之陋。孰不知诗之陋,或己之陋也。若有人与之论,非不知羞,还无理死缠。余凡逢此等论者,皆退而认“输”。不谙者,何以论?全无论之价值。悲乎!退也?进也!输也?赢也!
一百四十一
余论诗,虽宽犹严。宽无派别门户,不依头衔嫩熟,不看人下菜,更无以新旧韵而论之者。诗之优劣,惟看有制胜之境否。凡余取者,必有可取之处也。余参编《当代诗词三百首》言:“看诗不看名,看名无好诗。”凡来稿,必隐其名。经余者,不下千余。所选佳者如“莫怨红尘险,皆因欲望迷。”(《观蜘蛛网有感(新韵)》)“夜半生清响,滴答洗客魂。”(《咏露(新韵)》)“人是风筝家是线,世如沧海命如舟。”(《己丑岁末感怀》)“穷到剩诗犹是福,狂来嗜墨转如痴。”(《出京城回商丘解放新村》)“放却浮名随意纵,过桥一步是桃源。”(《题盐亭乡村美景图》)“碧水碧空清入骨,白云白鹭两悠悠。”(《鹭岛海滨即景》)“心知世路多坑坎,特意鞋跟加几针。”(《鹧鸪天•街头人物速写之修鞋匠(新韵)》)等等。让人甚叹,今诗可读也!
一百四十二
读《文心雕龙》“知音”篇,道知音难逢有三:贵古贱今,崇己抑人,信伪迷真。犹拈出“文人相轻”四字。观时下诗界,不如是乎?尤以“崇己抑人”,一语道破文人窘相。中心自我,不得左他。为诗文者当思也。
一百四十三
我写我心,方为作文之道;各抒己见,自是论文之本;人云亦云,终难立派山头。各种流派,皆有其美学思想。所属流派不同,意见自会相左。此乃亘古不变之理也!
一百四十四
特拗“平平仄平仄”句,亦谓准律句。乃避三仄脚不二之选。然前二字当为“平平”。虽古人有“仄平仄平仄”之例,然毕竟太拗,不若“平平仄平仄”。今人既已提出此论,为诗者必当慎之。更不应以古人之例为己开脱。去粗取精,于变与不变中求完善,方为正道。
一百四十五
《随园诗话》有记,张元《咏雪》有云:“战罢玉龙三百万,败鳞残甲满天飞。”《咏鹰》云:“有心待捉月中兔,更向白云高处飞。”韩琦、范仲淹为经略,嫌其投诗自媒而弃用。张遂投元昊,终为国患。可见韩、范二公不识其才也。又记,后岳武穆驻兵之所,江禁甚严。有毛国英者投诗岳武穆云:“铁锁沉沉锁碧江,风旗猎猎驻桅樯。禹门纵使高千尺,放过蛟龙也不妨。”岳公笑曰:“此张元辈也。速召见,以礼待之。”何以?此乃知人而用。用人之长,正是岳公高明之处也。张、毛一辈,虽非治国为官之材,却有雄熊之胆,是可用其勇也。岳公为元帅,识之亦于情理之中哉。
一百四十六
杨贵全《秋上黄鹤楼》有“空灵楚天阔,浩荡大江?。”句,有子言“大江悠”佳,云云。壮景之例,可比者多。观古今胜语,智者当可悟之一二。范仲淹《送识上人游金山寺》有句:“山分江色破,潮带海声来。”杜甫《登高》有句:“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”王维《汉江临眺》有句:“江流天地外,山色有无中。”杜甫《旅夜书怀》有句:“星垂平野阔,月涌大江流。”崔颢《黄鹤楼》有句:“黄鹤一去不复返,白云千载空悠悠。”程颢《秋月》云:“清溪流过碧山头,空水澄鲜一色秋。隔断红尘三十里,白云红叶两悠悠。”两相对比,自知何时以“悠”胜,何时以“流”胜。杨诗之句若用“空灵楚天阔,浩荡大江悠。”则“悠”字飘浮,难壮眼前豪雄之景。唯改“空灵楚天阔,浩荡大江流。”方可胜。一字之别,相差千里,个中滋味难言。
一百四十七
新韵,时下已被诗词界所认可。然用韵亦不甚统一。有用十八韵者,有用十六韵者,也有用十五韵,以及十九韵者。余以为应以“同韵宜同部,求简不求繁”为原则划分。十四韵当为新韵底线。十四韵更宽,且有更大的兼容性。以十八、十六韵等为诗,皆无出十四韵之范畴。虽十四韵目前存在争议,然亦于情理之中。新事物出现,必不尽周全。于成长中完善,于实践中统一,符合事物发展之规律。其有争议者也不过二三部耳。宜于十四韵略作修改即可。以普通话为依据,兼顾大众,已成诗家之共识。字典有明确规定之变调,诸如“一”、“不”等字,出现频率颇高,应考虑按变调划分平仄。然不宜处处考虑。若处处考虑,必带来更大混乱。实不可取。古入声韵词谱,可以仄声韵替代。至于曲,可不辨四声,仅分平仄,不失为解决之法。观如今诗词界,有不少人也是如此处理。我看行。
一百四十八
岑参《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》有句:“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。”以梨花喻雪花,乃一般之比喻。太白《北风行》有句:“燕山雪花大如席,片片吹落轩辕台。”也然。太白《酬殷明佐见赠五云裘歌》有句:“瑶台雪花数千点,片片吹落春风香。”由雪花联想春花,着一“香”字,是为通感。
一百四十九
今有友问曰:“有水平之诗家,多不于论坛。偶有一二,也不爱交流。何以?”“观今之论坛,爱诗者多,谙诗者少。谙诗者论于爱诗者,论之常见纠缠,自寻烦恼。故不堪于论,也不堪与论。遂淡出论坛。此其一。”多数诗家年龄偏大,不懂电脑。此其二。从论坛脱颖者,当至一定高度,对论坛早冷。此乃其三。
一百五十
今读刊物,见一语:“诗须巧借境,深藏意。”真可谓为诗之要也。一语道尽个中玄机。若能解得此语,诗艺当可进也。
一百五十一
张可久《中吕•红绣鞋•天台瀑布寺》:“绝顶峰攒雪剑,悬崖水挂冰帘,倚树哀猿弄云尖。血华啼杜宇,阴洞吼飞廉。比人心山未险。”曲家绕之来去,其旨全在末句。真乃出奇笔而制胜者也。形如观山寻龙,欲结处,突拔起一峰,穴必结此。自是真龙,可求富贵。此等手法,非大家难为。
一百五十二
诗中以数字、颜色等双双对举而出,常见其妙。如太白《望天门山》云:“天门中断楚江开,碧水东流至此回。两岸青山相对出,孤帆一片日边来。”《哭晁卿衡》云:“明月不归沉碧海,白云愁色满苍梧。”《望庐山瀑布》云:“飞流直下三千尺,疑是银河落九天。”《早发白帝城》云:“朝辞白帝彩云间,千里江陵一日还。两岸猿声啼不尽,轻舟已过万重山。”皆如此。诸如此类,古人诗中,举不胜举。为诗者不可不知也。
一百五十三
论坛见诗友论三更、晨旦是否属对。此二词皆为时辰,虽无五鼓工整,然亦可对。余常言,诗词之中,若不害意,可以打包、拆包看对。所谓打包,即化零为整,以整而论。以上一例如此。再如杜甫《奉济驿重送严公四韵》有句:“几时杯重把,昨夜月同行。”孟浩然《临洞庭上张丞相》有句:“气蒸云梦泽,波撼岳阳城。”毛泽东《和柳亚子先生》有句:“三十一年还旧国,落花时节读华章。”等。皆类此。所谓拆包,即化整为零,以零而论。如岳飞《满江红》有句:“三十功名尘与土,八千里路云和月。”李白《也泊牛渚怀古》有句:“登舟望秋月,空忆谢将军。”孟浩然《留别王维》有句:“当路谁相假,知音世所稀。”等。皆如此。
|
|